金鱼藻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

作者：Totodilefan

这不是一篇关于藻的植物学文章（无论是现代生物学意义的Algae，还是古典文献中的水生植物）. 本文讨论的是：文化如何选择植物，又如何放弃它们.

藻, 只是入口，而非终点.

当一种生命形式无法被审美、园林、人格与诗性所容纳，它是否仍能被视为文化中的“植物”？

藻，或许是一个极端而清晰的例子.

在植物文化史中，精神价值并非自然生成——不是所有植物，都被允许进入精神世界.

有些植物可以脱离制度，被个人经验反复认领；

而有些植物，其精神意义只在秩序之中成立.

一旦制度消失，它们便失去全部着力点.

藻，属于后者.

一、作为礼制之物的“藻”

从最早出现“藻”的《诗经》, 再到清朝的《康熙字典》，都明白说明：”藻，水草也.”

然而, 在古代语境中，“藻”不是被观赏或书写的自然对象，而是被礼制选中的水生植物.

诗经反复出现“采蘋”、“采藻”：

于以采蘋？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

《诗经 · 采蘋》

苹与藻, 皆为水草，不是功能明确的食物，因洁净、水生之德，进入祭祀系统.

《左传》进一步明确藻的礼制位置：

济泽之阿，行潦之苹藻，寘诸宗室，季兰尸之，敬也.

《左传 · 襄公二十八年》

“藻”, 不再是生态意义的植物，而是纳入宗庙秩序的供物.

它的意义源自仪式、等级与敬意，而非感情或日常寄托.

二、从祭品到纹章：被制度固化的植物

藻难以控制，无法进入园林；

不可驯养，也未曾入庭院；

形态不稳，更难参与人格比附.

直到秦汉之际，它在章服制度中获得稳定位置.

尚书明确规定, 十二章纹中，藻与日、月、星辰、山、龙并列，成为帝王章服的一章：

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繡，以五彩彰施於五色，作服.

《尚书 · 益稷》

在章服体系中，藻被固定为“洁净”的象征.

这里的“洁净”非自然属性，而是政治伦理的洁净——一种只对帝王秩序负责的象征.

藻不再是自然之物，而被缝入权力结构之中.

离开此体系，它几乎不具备可转移的意义.

三、藻井：被悬置的象征残影

文武庙藻井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作者：lienyuan lee 授权：CC BY-SA 3.0

藻井，是藻在建筑空间中的一次显影.

《四书》中有说：

“井者、东井之像也；藻，水中之物，皆所以压火也.”

《四书》

这里的藻, 不再是可生长之物，而是一种悬置于殿堂顶部, 用以压火、镇邪、彰显秩序的装饰结构.

从独乐寺、武当山到故宫太和殿，藻井不断被复制、放大、精雕细刻，始终只存在于权力与神圣空间的上方.

此时的藻，已经完全脱离植物形态，

只剩下象征，不再生长.

四、断裂点：当传统制度消失

问题在此真正显现.

藻的意义，一开始就依附于祭祀与章服.

当传统制度瓦解，它事实上被判处为精神失效.

它无法像松、竹、梅那样, 退回为人格象征，

也难以进入私人园林与个体书写，

只能回到水草、饲料或分类学对象，

成为去除意义后的漂浮物.

藻并未没落，

只是刚好走到结构性的终点.

五、藻类被重新发现：它不再是植物

杉菜藻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作者：Jan Kops

近代，藻重新变得重要，但这种重要性，已经不再需要文化的理解.

在现代语境中，“藻”通常指藻类（Algae），是一类能够进行光合作用的低等生物统称.

多数没有根、茎、叶的分化，其中相当一部分的个体微小，甚至无法被肉眼直接识别.

它们被测量、编号、命名、分门别类，进入生物学分类体系，同时也成为工业原料、食品与数据资源. 藻由此获得了精确的定位，却彻底失去了精神价值.

现代关于“藻”的定义，与古典文献中的“藻”并不相同. 《中国科学技术史》中认定，《诗经》中的藻，是一种名为杉菜藻的水生植物，具有茎与叶. 杉菜藻在现代生物学分类中, 不属于藻类. 类似的还有金鱼藻、茨藻（刺藻）、狸藻等，它们同为水生植物，却不属于藻类.

藻依旧存在，却不再是“文化中的植物”.

结语｜文化, 如何放弃一种植物?

藻, 不是一则被遗漏的个案，

而是一把用于校准植物文化边界的标尺.

它提醒我们：

文化从来不平等地接纳所有生命形式，

也不是所有植物，都有机会成为精神对象.

有些植物，可以脱离制度，

被反复书写、观赏、人格化；

而有些植物，只在秩序中成立.

一旦制度性的观看消失，

它们只能回到被测量、被利用、被分类的状态.

文化不为所有生命预留精神位置.

藻之所以无根漂浮，

是因为文化在一开始，

就没有为它预留, 脱离秩序之后的位置.

可带走的小知识: 关于“藻”的中西差异

西方语境中的“藻”（Algae）一词，源自拉丁文 alga，原意为海草（seaweed）. 藻类学（Phycology）来自希腊文 phykos，同样指向海草.

东方古典文献中的“藻”，多指淡水水草（waterweed），如杉菜藻、金鱼藻、茨藻（刺藻）、狸藻等，具有茎叶分化，在现代生物学分类中不属于藻类.

这种认知差异，与地理经验有关：中国以内陆水系为主，先民首先认识的是水草；而欧洲文明更早接触并命名海草.

资料路径：《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