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札记🌱526

            沐雪访梅
       立春已近，冬雪又飘飘洒洒落下来。气温却不低，雪花落在大地上会迅即融化，脚下瞬间湿漉漉一片，落在头上、脸颊上、棉衣上，也是俄顷变为水珠，打湿了眸光。

去看雪中梅树的路上，时而雨雪交加，时而风雪弥漫，雪落无声，短短的路途却让我想起婉约宋词中那任性的豪放“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

       牵念的地方，还是那几株红梅、白梅在开放，粉红的“宫粉”艳丽明媚，洁白的“绿萼梅”幽静高雅，只是，雪落在红梅花瓣、花蕊上也是转瞬为水，润湿了花枝，晶莹了花朵，凝滞了时光，但始终望不到红映玉碎，周边树上也望不见任何飞鸟。

索性先去看人工湖里的水鸟，飞雪幕后，确有白骨顶、黑水鸡、小䴙鹈在水面枯荷间游憩，水岸有隐隐约约柳树的绿，不远处有恍恍惚惚梅树的红，当一只小䴙鹈翅膀拍打起水花，在水面飞起滑翔时，景物空远得似乎是我终于跻身江南……

       而昨日，我曾在秦岭深处涧水汇聚的浅水滩，望见一小群鸳鸯因为发现了我而振翅同飞，它们棕色的羽翼被山谷的积雪映衬得温暖而深沉，我见过江南可能不会出现的雪谷水鸟图……

沉淀下纷扰的思绪，再回望斑剥的岁月，竟然也有一种惊鸿掠影的穿越感。

我犹如眼前的一只麻雀，在水边草地的薄雪上，轻轻摁印出生命的爪痕。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一蓑烟雨任平生” 是苏轼被贬黄州的第三年春天（1082年3月）遇雨徐行的洒脱。

而这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竟然是24岁（1061年）的苏轼首次离家开始做官，去陕西凤翔府途中所作《和子由渑池怀旧》一诗的开篇抒怀，告诉其弟（苏辙，字子由）“人生在世，到这里、又到那里，偶然留下一些痕迹，你觉得像是什么？我看真像空中的飞鸟，偶然在某处的雪地上稍作停留。”

1056年，苏轼与苏辙赴京应试途经渑池（今河南渑池县），曾寄宿僧舍并题诗于壁。初入仕途的豪放词人再过故地，却以“飞鸿踏雪泥”‌展望思索人生之旅：人生中短暂的经历与痕迹，就如飞鸟在雪地上偶然留下的爪印；而飞鸟随即飞走、不问前程，又恰似人生漂泊不定与往事痕迹易逝。‌‌前程有多远大，终点止于何处？这些全是人生未知的遭遇，既为偶然，则当顺应自然。不必怀旧多感伤，莫愁未来多烦恼——苏轼以意境恣逸、丰腴跌宕、天真烂漫的人生观认知、书写、诠释着生命之旅的旷远与空灵。
       到1091年春，已年过半百、任职杭州知州的苏轼，又吟出“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以极至的旷达来为我们解读李白的“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

——我们行走其中的世界其实如同一个“逆旅”，而我们每个人都只是“行人”、“过客”。这两句词出自《临江仙·送钱穆父》，其中，“逆旅”是指“客栈”“旅馆”。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等候许久，天色渐暗，再回望梅花，仍无落雪，飞鸿与雪泥也今后再遇了。悻然而惬意离去。

回家途中，在飞雪中想起来：孩子高一时坐高铁回家，到站时疲乏得睡着了，是坐到渑池才折返回来。那时孩子在一路追赶更优秀的孩子，现在也还在匆匆赶路。我不知道孩子是否读过这句“飞鸿踏雪泥”，但我知道我们读过的唐诗宋词轻盈着跋涉的脚步，丰满着心灵的淑傲。
       我禁不住在落雪的车轴草地里又寻访起幸运草，长久的凝望中，忽然听到簌簌的落雪声，伴随雪花飘落到草叶上发出的细弱的宛若空谷跫音的天籁之声，一枚在冬天难得的硕大的4叶白车轴草不经意地牵绊住我祈祷的目光，我欣喜地嚅嚅轻语：不知道你的远方，只相信你能抵达远方。
       回到家中，脱去冰湿的鞋袜，便迫不及待地先看昨天采折回的郁香忍冬、山桃花枝。忍冬在暖和的屋子里竟然枯萎起来，只有一小枝漂在水面的花蕾舒展开花瓣，吐出芳蕊，而山桃枝原先最大的花苞已经绽放和凋零，只残留花丝，不起眼的小蕾芽倒已露出浅粉的春天的浪漫。
       城市的梅花在晴日里少些妩媚幽雅，山中的芳华不喜欢突兀而至的温暖，飞鸟依恋阳光下的树梢，水鸟偏爱雪中的枯荷垂苇，植物、飞鸟、我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定格生命之旅每一个辉煌的瞬间，“洗尽铅华见雪肌”，“花谢酒阑春到也”，我想，辉煌只不过是自然天成、脱俗清香的厚积薄发。

                                    2026.1.2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