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步入任何一家稍有规模的大型水族馆，几乎都能看到一种长相狰狞、呲牙咧嘴的大鲨鱼，它们总是不紧不慢地在展缸中来回打转。

对，就长这样

©Blue Planet Aquarium

虽然看上去霸气，但这些大鲨鱼在性格上却有些佛系，对身边匆匆而过的小鱼或是进行日常工作的潜水员总是“不闻不问”。

这种大鲨鱼的形象，几乎构成了普通人对“标准”鲨鱼的全部印象，这便是锥齿鲨——在水族馆中，它们也被俗称为“沙虎鲨”。

我很丑，但是我很温柔

锥齿鲨之所以能够如此深入人心，成为大众所公认的“鲨鱼代名词”，很大程度上源自它们“狰狞而丑陋”的外表。

经典到教科书级别的鲨鱼形象

©Shark Research Unit

在“萌即正义”的人类视角中，长成这样一副“穷凶极恶”模样的，不是恶棍就是地痞流氓。即使是在所有栖息于近海海域的鲨鱼中，能长得像锥齿鲨这般“丑陋而凶恶”的，也可以算是屈指可数。

这不就天生的反派长相嘛……

©Jeffrey Rotman

锥齿鲨是鼠鲨目锥齿鲨科下现存的唯一物种，但还有好几种容易被认错为锥齿鲨的鲨。

凶猛砂锥齿鲨

除了在表层水温较低的季节会上浮至浅海外，凶猛砂锥齿鲨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深层水域度过，尽管名带“凶猛”，但这种鲨鱼目前并没有任何主动攻击人类的案例 ©Oceana Europe

大眼砂锥齿鲨

大眼砂锥齿鲨是已知最为罕见的大型鲨鱼之一，我们对这种鲨鱼的大部分了解来自远洋渔船的兼捕渔获物——正如图中的这条一样 ©Pol Carrasco

拟锥齿鲨

拟锥齿鲨主要出没于全球范围内的开阔海域中层，常常被金枪鱼延绳钓捕获。这些小家伙的脾气可非常暴躁，时不时便会咬伤渔民，因此也被称作“鳄鲨（Crocodile shark）”©Gonzalo Mucientes Sandoval

鼬鲨

由于锥齿鲨也被称作“沙虎鲨”，因此有时也会与号称“虎鲨”的鼬鲨混淆起来。虽然两者同为鲨鱼界的“明星”，而且脑袋尖尖、满口龅牙的锥齿鲨与身披虎纹，长得酷似“烤箱手套”的鼬鲨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但是这并不妨碍各种张冠李戴情况的出现。 ©The Ocean Found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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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咱可不能“以貌取鲨”，事实上，这些大鱼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般可怕。锥齿鲨纤细的颌齿并不适合猎杀大型猎物，加上行动缓慢，因此它们只能捕食鱼类、头足类、甲壳类等小型猎物果腹。

无论是在水族馆中还是在野外环境中，锥齿鲨都很少会攻击人类。在部分潜点，潜水员甚至可以与这些体型巨大的大型掠食者共游；而在圈养环境下，经验丰富的饲养员甚至敢于徒手喂食锥齿鲨！

与锥齿鲨共游的潜水员

©Walt Stearns

尽管锥齿鲨在大型掠食性鲨鱼中确实算是“温良恭俭让”的，但这并不代表它们可以被亵玩。目前记录在案的锥齿鲨袭人记录共计有36起，仅次于大白鲨、鼬鲨及公牛真鲨。但在这36起袭人事件中，却没有一次是锥齿鲨下了死口，相关袭击记录大多缘自锥齿鲨被人类激怒，或是将人类的手脚误当作是鱼类。

大白鲨，中文正式名为噬人鲨，以超过300起确切袭人记录高居鲨族榜首。图源：Sharkdiver

此外，由于锥齿鲨常常被饲养与水族馆中，且在野外也是潜水爱好者眼中的“明星物种”，因此人类与锥齿鲨的接触概率往往要远远大于其它鲨鱼，而潜水员掉以轻心的近距离接触，正为这些本不应发生的袭人事件埋下了隐患。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Shark Conservation Fund

锥齿鲨是一种颇喜欢社交的鲨鱼，它们常常会成群出现在沉船、暗礁附近，并在这一带驻留——和多数必须不停游动的大型鲨鱼不同，锥齿鲨不仅不需要通过游动来保持呼吸，而且还可以通过吞咽空气并将其储存在胃中的方式控制自身浮力，进而实现在水中悬停。这种可以自主控制沉浮的方式，在现存的鲨鱼中可谓是独树一帜。

尽管常常喜欢“宅”在自己的据点中，但在特定季节，锥齿鲨也会进行大规模的中长途洄游。在南非及澳大利亚等地，当地的锥齿鲨已被证实会沿海岸线定期进行洄游，路线全场超过1000km；而在冬季来临时，随着表层水域的水温下降，它们也会游向温暖的较深层水域进行越冬。

集成大群进行洄游的锥齿鲨

©Danielle Haulsee

竞争从娃娃抓起

锥齿鲨另一个出了名的特点在于其子宫中的“宫斗戏”：自打胚胎时期开始，幼年锥齿鲨便会在子宫中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们“自相残杀”——是的，你没听错，你死我活的那种自相残杀。

在子宫中捕食兄弟姐妹的锥齿鲨胚胎

©Nature Footage

在胚胎发育的初期阶段，胚胎会通过吸收自身的卵黄囊获取营养，同时，母体会排出未受精卵供胚胎吞噬，并以此提供额外营养来源，但随着胚胎的不断发育，体型较大的胚胎便会盯上其它较小的“室友”，并对其大开杀戒。这种竞争的结果无疑是残酷的：锥齿鲨共有左右两侧子宫，而每侧子宫中，仅有一尾幼鲨可以成功活到出世。

锥齿鲨的未受精卵及胚胎，左上角那尾较小的胚胎，最终会成为较大体型胚胎（图中间这尾）的食物 ©Los Angeles Times

纵观整个动物界，同一窝幼崽间因竞争而自相残杀的案例并不算罕见，但像这样打自在子宫中便开始“卷”的，就算是屈指可数了。

这种特殊的竞争模式也算是事出有因，在交配季节，雌性锥齿鲨会与多条雄性锥齿鲨进行交配，这也就意味着，身处于同一个子宫中的胚胎可能有着不同的父辈基因，而真正优质的基因必须通过这种方式，才能成功从中脱颖而出，并得以代代相传。

刚出生不久的幼年锥齿鲨

©茨城県大洗水族館

不过，这种竞争模式本身也存在弊端。历经8-12个月的妊娠期后，成年雌性锥齿鲨仅能诞下1-2尾幼鲨，且在单次生育后需间隔1-2年才能再度参与繁殖；而初生的幼鲨，需要生长6-10年才能达到性成熟。很显然，这种耗时长、低效率的繁殖模式，导致锥齿鲨的种群增长速度极为缓慢——从一定程度上讲，这无疑为这一物种的存续埋下了隐患。

偏见下的牺牲品

自20世纪50年代起，在锥齿鲨的重要分布区之一——澳大利亚东岸地带，当地的渔猎运动者开始将锥齿鲨列入自己的目标中。他们会缓缓接近在海床附近游弋的锥齿鲨，然后射出鱼枪刺穿锥齿鲨的心脏。随后，这些锥齿鲨便会在突如其来的痛苦中缓缓死去。

20世纪50年代，被渔猎潜水员猎杀的锥齿鲨

©Valerie Taylor

大多数情况下，渔猎运动者并不会将这些锥齿鲨拖上船来，而是将早已僵硬的鲨鱼抛弃，任由其在寂静的海床上慢慢腐烂。原因很简单：他们认为这些鲨鱼会对沿海地区的观光客构成威胁（事实上，澳洲沿海的鲨鱼袭人事件很多都来源于大白鲨、鼬鲨等体型更大，更为危险的掠食性鲨鱼，而非由锥齿鲨直接造成），并抢夺本该“属于”他们的渔获。

当时我们尚未在野生环境下研究过锥齿鲨，因此很多的偏见都来自于人类的臆想——在他们眼中，这些长相丑陋的凶悍恶兽就该死。

为了更好地“剿灭”锥齿鲨，当地的政府甚至会鼓励群众对其进行猎杀，并将猎杀有功的渔民及渔猎运动者宣传为“英雄”，予以奖励。到了20世纪60年代，爆炸式水下动力头（一种水下的专用枪支）及淬毒标枪的大规模推广使得猎杀锥齿鲨变得容易起来。在大规模的清除运动下，本就脆弱不堪的锥齿鲨遭到了毁灭式的打击，其影响一直持续到今天。

当时的新闻报道中提及的“猎鲨英雄”

©Don Silcock

澳大利亚东岸发生的故事，只是锥齿鲨这一物种处境的缩影而已：在美国沿海，当地的锥齿鲨因其鱼翅、鱼皮及颌骨而惨遭渔民的大规模捕捞；在南非沿海，锥齿鲨会因被废弃网具及沿岸布设的防鲨网缠绕而窒息，而当地的垂钓爱好者也以猎杀锥齿鲨为荣；在南亚地区，锥齿鲨有时成为当地生计型渔业的捕捞对象；而在阿根廷、日本等地，锥齿鲨则被视为当地渔民的“竞争对手”……

步入21世纪，随着全球水族馆产业的异军突起，锥齿鲨迎来了全新的威胁——如今在水族市场中，活体锥齿鲨的售价即高达100-120万元/尾，而水族馆对锥齿鲨的巨大需求，无疑推动了针对这一物种的捕捞活动。

而在现阶段，纵观全球，仅有极少数水族馆成功实现过圈养环境下的锥齿鲨繁殖，这也意味着绝大多数进入水族馆中的锥齿鲨都无法留下自己的血脉。毫无疑问，蓬勃发展的水族贸易，所消耗的是日渐稀少的野生锥齿鲨种群。

对于全球范围的绝大多数水族馆而言，繁殖锥齿鲨都算得上是难题 ©Ripleys PR

我们还有机会吗？

问题来了，我们还有机会拯救锥齿鲨吗？

1984年，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政府率先行动，将锥齿鲨列为了当地的保护动物，这不仅开创了锥齿鲨保护的先河，更使其成为了全球范围内第一种被法律明确保护的鲨鱼物种。尽管此时，整个澳大利亚东海岸的的锥齿鲨种群总数已不足500尾，但亡羊补牢，未为迟也，这一法案随后被昆士兰州、西澳大利亚州和塔斯马尼亚州纷纷效仿，最终使锥齿鲨成为了澳大利亚联邦法案中的“极度濒危物种”加以保护。

科研团队正在昆士兰州检查一尾雄性锥齿鲨

©Queensland Government

但就总体状况而言，锥齿鲨的未来仍不容乐观。这一物种历史上受到的过度捕捞实在是过于严重，以至于这一物种在其部分历史分布区内可能已近乎消失。而锥齿鲨所面临的窘境，仅仅是现生大型软骨鱼类现状的一个缩影罢了。想要真正留住它们，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它们未来将去向何方？

©Tony Strazzar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