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个鲜！鲜得很！”操着一口四川话的“二哥”陈祥辉喊道。他不是在餐桌上盛赞食物的鲜美，而是在野外的小路上。顺着他镰刀的方向，大家看到了一坨豹猫屎。豹猫屎黑不溜秋的，表面湿润，似乎还冒着热气，特别新鲜。屎的一端尖尖的，戳开一看，里面全是毛。看来这只豹猫吃了啮齿动物。

拉在显眼位置的豹猫屎，这一坨不是很鲜。

二哥是老河沟保护中心副主任，他正带着几个巡护员巡山。老河沟是全中国第一个社会公益性保护地，2012年，平武县政府将这片区域交给了由马云、马化腾等企业家联合发起的民间保护机构桃花源生态保护基金会运营，首开民间保护地运营的先河。

跟在他身后的是保护区办公室主任刘敏和科研部门负责人王波。整个保护中心只有27个劳动力，要负责110平方公里，所以除了做饭的阿姨，其他员工都必须上山巡护。他们二人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APP，对着豹猫粪便拍照、选填信息、保存、一气呵成。这是由桃花源和阿里云一同开发的智能巡护系统，正在老河沟进行内测。巡护员使用手机APP自动记录巡护路线，在没网的情况下也能方便记录沿线的动物痕迹（例如屎、脚印）、尸体、人为干扰活动；巡护结束后，一键上传信息到云端，生成巡护分析地图，一气呵成。在以前，这需要带着GPS，拿着纸制表格和笔来记录，下了山由懂电脑的同事整理汇总。

巡护APP。

我们走的那条路，曾经是一条可以走卡车的崎岖山路。老河沟曾经是一个国有林场，这条路是用来运木材的。1998年起，中国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林场就停止了伐木。森林开始了反攻，如今，大路变成了崎岖的小路，巡护员想通行，必须得拿着镰刀开路。

发生改变的不止是一条小路。原有林场的一批员工，加入了老河沟保护中心。他们之前的任务是为祖国砍更多的木头，客观来讲是森林的敌人。但现在的任务反了过来，成为了森林的保护者。

老河沟的野生大熊猫。图片来自桃花源基金会。

老河沟里有什么？扛把子的旗舰种是大熊猫，旗下有豹猫、金猫、川金丝猴、羚牛、中华鬣羚、毛冠鹿等一众明星。保护中心成立7年来，原有的盗猎、滥采、毁林活动已经基本杜绝。2018年的前8个月，保护区人员累计巡护1212公里、281人次，结果才找到35个猎套。不是大家巡护不仔细，是确实没啥人敢进来打猎了。所有人都知道，保护区里面有监控器，还在林子里藏着很多相机，万一进来打猎被拍到了，警察肯定找得到。

左：新驿村村支书杜林。右：新驿村巡护队队长钟俊德。

保护中心的辖区内不是没有猎人。2017年，中心在保护区西北的新驿村建立了一个新的巡护队。新驿村曾经被称为“寡妇村”，因为村里家家都打猎，结果好多男人都去蹲了班房，村子里多了很多暂时没有老公的女人。这个巡护队有14个人，几乎全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队长钟俊德今年57岁，身体精瘦而强健，是个老猎人，曾经打过熊猫，也因此蹲了班房。如果你现在问他从老猎人变成巡护员是啥感觉，他会说“我也说不太准，但知道保护动物是个好事，对后代好”。

没有谁比猎人更熟悉山林。钟队长自豪的对我们说，他们在山上安的相机，没有一台拍不到动物，没有谁比他们找的地方更好。这确实不是吹牛，几天前，他们刚结束了上一次巡护，带下来了一批新的影像资料。他们拍到了带着崽子漫游的熊猫妈妈，从半空中跳下的川金丝猴，在雪地上漫步的亚洲金猫。提到红外触发式相机，这位老猎人也很感慨。他打过那么多年猎，从未见到过亚洲金猫，但他的相机拍到了。

红外相机拍摄到的亚洲金猫。

巡护队才成立两年，新驿村的杜书记和钟队长都觉得山上的动物多了不少。他们觉得动物大概确实有灵性，知道一个地方有没有人打猎，有没有人保护。前几年，新驿村山上的动物已经很稀少了。但今年，许多区域内重新出现了大群大群的羚牛，红外触发式相机里拍到的动物也似乎有增多的趋势。

杜书记觉得，现在巡护的工作只是保护工作的一部分，更重要的应该是宣传。只有让大家理解并认同了保护工作，才能从根本上保住群山，为子孙留下一个好环境。这和老河沟重社区工作的保护策略相符合。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除了巡山之外，也需要定期的下山走访社区，一方面是宣传，一方面是想办法和村民一起致富。

桃花源基金会在保护区门口的村里办了一个老河沟百花谷蜜业有限公司，这里有生产蜂蜜酒的酒厂，还出品花生酱、腌青梅、青花椒等土特产。产品的原料都来自周围的保护地。这个公司刚起步，货卖得不便宜，农户是赚到一些钱了，但保护区在这事儿上一直在亏钱。如何一起赚到钱，还得调整。

钟队长家的一箱中华蜜蜂。这个巢才刚开始。

公司附近，村里修建的游客中心和大型的民宿已经初现雏形。对于老河沟这样一个把劝阻游客进山写进工作报告的单位来说，闭门做保护是一种思维惯性。近几年，中国的国家公园体制正在慢慢推进，公园就必然得是允许游客进入的，于是许多保护区心思活络了起来。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已经不用太担心盗猎的老河沟，如何应对蓬勃兴起的生态旅游热潮，会是下一个阶段的大挑战。如果山里的野生动物在不受太大影响的情况下能够帮社区致富，那么当地人就会彻底和野生动物成为命运共同体，会同时给保护和经济的发展带来巨大的力量。

这个挑战，已经成为了萌芽中的新故事。